摩臣代理东诗效颦西诗

怎样才能亲芳泽?

爱情故事大家都爱讲爱听。“梁山伯与祝英台”、“许仙与白素贞”、“罗密欧与朱丽叶”等经典轰轰烈烈,相比之下,凡人的爱情可能要平淡许多。话说有一个害羞的男子爱恋某窈窕淑女,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亲芳泽,以下是他的内心独白:

我真羡慕她屋梁上的泥土啊,隔了一条河,却有幸被衔到屋梁上,接近佳人了。隔壁院子里的泉水,那就更走运,被挑来到她的杯子里,这不已经靠近樱桃小嘴了吗?更有福气的是那海外舶来的饰物,简直就贴靠着淑女的心胸。泥土、泉水、饰物,距离不论多远,越来越更为接近那可人儿;我呢,真要想办法,要研究它们交通的历史。唉,我只有渴望,只有艳羡;昨夜辗转难眠,轻声叹息。今天遇到她时,她向我微笑,梨涡像两朵花。我该送一束鲜花给她吧,但会收到什么呢,或者根本不会有回应。一切都渺茫虚幻,是镜花是水月?偶然的相遇,她的一颦一笑,我的小小作为,几乎日日如是的,都值得记下来,让将来好好回味。

追求爱情,郁达夫和徐志摩直截了当——用行动表达,或将激情转化为浓郁的诗文。卞之琳则与他们不同,他把以上的爱情故事写成含蓄淡静的诗,就是这首《无题》(第四首):

隔江泥衔到你梁上,

隔院泉挑到你杯里,

海外的奢侈品舶来你胸前,

我想要研究交通史。

昨夜付一片轻喟,

今朝收两朵微笑,

付一枝镜花,收一轮水月……

我为你记下流水账。

论新诗:妾身未明,面目模糊

从交通史、恋爱史转到新诗史。1918年胡适等人在《新青年》发表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批新诗,翌年胡适发表《谈新诗》一文,有为新诗壮声势、定地位的用意。百年来,新诗的名篇佳作琳琅,上述卞之琳的诗就非常出色。然而许多论者认为新诗的句子参差、不讲平仄、不押韵,因此不是诗;许多人说新诗读来读去读不懂,因此不读新诗。换言之,新诗是不是诗,“妾身未明”;新诗让人读不懂,“面目模糊”。

我个人一向批判地接受新诗、鉴赏新诗。说她“妾身未明”吗?既然是“新”诗,自然和传统的旧体诗有分别:她不讲平仄押韵,或不怎么讲平仄押韵;她句子参差,但不会过度参差;然而,她和传统的旧体诗一样,有诗之为诗的情意和艺术。你还是不接受她吗?把她当做精炼的散文来阅读、来欣赏就好了。你看,卞之琳这首《无题》(第四首)的形象性多强、语句多精炼、层次多分明、诗意多含蓄;一读二读,有需要的话再加上文首的演绎,理解了,你就会觉得很有意味、很精彩,对不对?

至于说她“面目模糊”,这可是个大问题。写新诗、评新诗的流沙河2019年11月23日辞世,这里不妨来回顾一下他怎样评论“读不懂”的新诗。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四面八方的现代文艺涌入内地,流沙河关心海峡彼岸的诗歌,读了台湾《当代十大诗人选集》的其中三家后,继续阅读,却成了“苦读”:“天哟,全是现代派!现代派中还有一两家所谓的超现实主义派,竟比‘现代’还要‘现代’,真是要命!那一行行短短长长的句子如战壕之密布,处处有文字的明碉暗堡,结构马奇诺防线,叫我攻不进去,疑心自己低能。”换言之,他读不懂。进而他批判道:“密斯脱×××诗作意思晦涩,形象零乱……××的诗,又傲又冷,孤绝之至,我不喜爱。”

文字如乱麻,言称艾略特

我在香港比流沙河更早叫过苦,更早批判过:“台湾六十年代的新诗现代化运动,制造了大量艰深晦涩的文字,使读者对新诗失去信心。这个运动的破坏多于建设……”我这样“攻击”新诗,引起一些人的无理“反击”,细节暂且不说了。

在台湾诗坛,后来在大陆由“朦胧诗”开启的另一个诗坛,读者阅读时“疑心自己低能”的分行书写,不绝如缕;方块字连绵纠缠如乱麻,一众诗人纷纷以“横的移植”的现代主义者自命。流沙河自认落伍,曾这样嘲讽:“二三新秀诗友谈锋至锐,言必称艾略特(T.S. Eliot),诗必引现代派,又爱用我从未听过的新名词……使我惶恐,暗自惊心……更有一二老秀诗兄,披纷其鬓发,喇叭其裤脚,慷慨激昂……”慷慨激昂说些什么?要引进舶来诗品,以促进国人“转变诗风”云云。流沙河“黯然伤神,自认落伍”。

摩臣代理现代主义文艺起源于欧美,海峡两岸的这些诗人,“披纷其鬓发,喇叭其裤脚”,是向西方“取经”的“后学”。他们沾染了西方的朦胧晦涩以至悲观虚无(流沙河说的“又傲又冷,孤绝之至”),严重者,当年一听西方那位现代诗宗艾略特“打喷嚏”,东方的虔诚信徒马上先行服用“感冒药”。现代诗难懂,中华著名的LF、YM、YL等人(以汉语拼音首字母代表其名字),其书写大多如此。有一次YL在研讨会上发言既毕,我们交谈。我点赞其发言,然后带点无奈地说他的名诗《诺日朗》晦涩,我读不懂;YL直率道:“我后来的诗更难懂啊!”

东诗效颦,缺文化自信

百年来中国一直在现代化,现代化应该有分寸,热烈拥抱现代主义文艺的人,上面所说的那些现象,是过度西化了;醉心西化、过度西化的人,乃因为对中国的文化没有信心,至少是信心不足。我国传统的诗歌,有没有三读四读不得其解的?我认为没有。读杜甫、李商隐的某些诗如《秋兴八首》、《无题》,只要肯花时间细读,兼读相关注解,就能得其旨趣意味,就能欣赏其诗艺之美。读LF、YM、YL等的多数书写,我们——最少我个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收获和享受。

过度西化的东方人,对自己的文化缺少信心。西方现代主义文艺的始作俑者,除了大谈文学应反映现代人的困难复杂、苦闷处境之外,有对自己专业缺少信心的因素。十九世纪以来,科学称霸天下,人文学者对“相对论”等深奥理论钻研不入,乃敬而畏之。反过来说,自己的业务,如写诗写小说,好些科学家却常为之,而且受到好评;诗人、小说家岂不是很不专业很不精深吗?于是,自卑感来了,接着以自大感来示强专业、来对抗自卑,所以把诗和小说也写得深奥难懂,要等高级的学者来钻研。西方诗人对自己的业务失去自信,乃有现代主义深奥难懂的诗;东方的诗人对自己的文化失去自信,乃“东诗效颦西诗”,而有现代主义深奥难懂的诗。

王蒙在《中国玄机》一书中对比新诗和传统诗,对新诗有所贬抑,指出新诗的五个“没有”,其二是:“没有(传统诗)那样深入人心,也没有(传统诗)那样成熟的程式和格局。”他对新诗有显著的微词,其原因和我上面所述的“妾身未明”和“面目模糊”不尽相同,但颇有契合之处。百年来抗拒乃至讨厌新诗的人有很多,“面目模糊”以至“面目可憎”的现代主义分行书写尤其不受欢迎。

为百年新诗“算个账”

理解诗歌艺术、用心阅读新诗的人,会发觉百年来明朗而可读、耐读的佳作不胜枚举,卞之琳、余光中等多有其知音。上面引述过的流沙河,其《锯的哲学》、《故园九咏》等也是佳例。有人说我“下笔不离余光中”,对这位大诗人的名篇杰作,此处恕不举例论述了。古代的李商隐诗才卓越,其《无题》可读可解可赏;现代的卞之琳诗才卓越,而且有专业自信和中华文化自信,其《无题》也可读可解可赏。文首讲的爱情故事,正好说明卞之琳此诗精美含蓄,可解可赏。

“东诗效颦西诗”后“面目模糊”甚至“面目可憎”的东西,困惑了、吓跑了读者,而且损坏新诗的名誉;一百年了,我们是否应该为新诗的得与失好好算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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