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臣注册《剑南诗稿校注》缺憾偶记

翻阅《剑南诗稿校注》,对钱仲联先生仰止有余:老一辈学问家功底深厚,多有张巡读书不过三遍,终生不忘的特殊记忆能力。因我曾有为陆游诗作注之想,上海古籍出版社告我,陆诗已有钱先生在搞,故钱书问世后出版社惠赠我一套。据出版社同志说,钱在“文革”中被捕入狱,于狱中为注陆诗,费时近二十年。狱中无书可查,全凭其边氏腹笥,为陆诗考释其写作背景,对陆诗词语用典多有追溯。

在每多感戴钱氏功德之余,偶于书端亦记其缺憾。

有注误者。如第3册1499页《到严十五晦朔郡酿不佳求于都下既不时至欲借书读之而寓公多秘不肯出无以度日殊惘惘也》:“名酒过于求赵璧,异书浑似借荆州。”

钱注“借荆州”云:“《三国志》卷五四《吴书.鲁肃传》:‘后(刘)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惟肃劝权借之,共拒曹公。’”

陆诗“异书浑似借荆州”所言乃“欲借书读之而寓公多秘不肯出”,与孙权借荆州给刘备事了无相类。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贬误》:“今人云借书还书等为二痴。据杜荆州告贶云:‘知汝颇欲念学,今因还车致副书,可按录受之,当别置一宅中,勿复以借人。古谚云:有书借人为嗤,借人书送还为嗤也。’”此处所讲的杜荆州,即晋人杜预。杜预都督荆州,时称杜荆州。关于杜预叫儿子不要借书给人,多书都有记载和考释。

将“借荆州”之“荆州”作地名解,显非。当作人名解,指杜预才是。以荆州代指爱书且难于求借者古多有例,如清人陈瑚《过湖上次韵酬潜在》:“借书曾有荆州约,准拟明朝载满船。”清人朱休度《题高续古剡录》:“借书似荆州,欲录将曷以。”

摩臣注册有以流为源者。如第1册117页《霜月》:“世间输坏衲,切莫劝冠巾。”钱仲联注“劝冠巾”:“谓劝僧还俗。韩愈《送僧澄观》:‘我欲收敛加冠巾。’又《送灵师》:‘方将欲之道,且欲冠其颠。’”

其实韩愈诗亦是用典,用的是北魏.崔鸿《十六国春秋.后秦.道恒道标》所载法师道恒、道标事:后秦国君姚兴欣赏法师道恒、道标才德,下诏召二人辅政。道恒、道标“抗表陈情”曰:“陛下,天纵之圣。议论每欲远辈尧舜,今乃冠巾两道人,反在光武、魏文之下。”

有当注而未注者。如第3册1475页《有自蜀来者因感旧游作短歌》:“不成题句写幽情,一幅蛟绡空寄泪。”钱只注“蛟绡”而未为“寄泪”作注。

“寄泪”语早见于唐.孟郊《杂曲歌辞.车遥遥》:“此夕梦君梦,君在百城楼。寄泪无因波,寄恨无因輈。”但是这里的“寄泪”与“寄恨”一样,只是情之宣泄,并无真事。

寄泪出晚唐官妓灼灼事。宋.张君房《丽情集.寄泪》:“灼灼,锦城官中奴,御史裴质与之善。裴召还,灼灼每遣人以软红绢聚红泪为寄。”宋.张君房《丽情集》所载与上稍有不同。

此事后人多用。如宋人何籀《宴清都》词:“青丝绊马,红巾寄泪,甚处迷恋。”清人张云璈《三絃行》:“但知《水调》惯愁人,那识红绡常寄泪。”

有所注与诗不符者。如第1册220页《留樊亭三日王觉民检详日携酒来饮海棠下比去花亦衰矣》诗之一:“何妨海内功名士,共赏人间富贵花。”钱仲联注:“周敦颐《爱莲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

陆诗题言“饮海棠下”,则诗“富贵花”当是指海棠。言海棠富贵早见于宋人苏轼之吟咏海棠诗。《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云:“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此后多有谓海棠富贵而或称其为富贵花者。如姜夔《月上海棠》词:“自然富贵天姿,都不比、等闲桃李。”刘克庄《黄田人家别墅缭山种海棠为赋二絶》:“若向花中论富贵,芙蓉城易海棠城。”

限于篇幅,尚有些许,未能尽言。所记或有未是。纵所言尽是,料小眚亦不掩先生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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