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臣代理沈鹏先生《雨夜读》赏析

“文章本天成”,那是源于作者多姿多彩的生活;“妙手偶得之”,那是缘于诗人行云流水般的诗思。而诗词“着手成春”(司空图《诗品.自然》)、“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含蓄》)的灵趣决非挖空心思、搜索枯肠可得。沈鹏先生五言律诗《雨夜读》乃无意偶得之,故应了东坡老“无意于佳乃佳”之趣。诗曰:

此地尘嚣远,萧然夜雨声。

一灯陪自读,百感警兼程。

絮落泥中定,篁抽节上生。

驿旁多野草,润我别离情。

首联以一“曲”一“直”出场,即引起读者兴趣。论地点“曲笔”隐藏,论主题“直笔”点明,看似倒转句,实为诗人按当时情绪脱口而出:“此地尘嚣远,萧然夜雨声。”“诗趣须灵”(冒春荣《葚原说诗》),作者得于心,读者会于意。故诗人与读者则心照不宣,“心有灵犀”。实际上诗人是从听到夜雨声,由起初“萧然”些许凄凉的“有我之境”,随着“尘嚣”渐远,物我两忘,天人合一,转化到“无我之境”。那年春天一个细雨蒙蒙的晚上,诗人独处郊外偏僻住所角落(尾联“驿”巧妙回应),灯下读书,天籁俱寂,唯听雨声淅淅沥沥,此刻诗人仿佛成了柳宗元《江雪》中那位独钓寒江雪的蓑翁;又如王维《竹里馆》独坐幽篁里的超逸之士。东坡老评文与可画竹有“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评述,“此地”沈鹏先生可谓“嗒然遗其身,其身与雨化。”

这种艺术境界正是王国维论诗词境界说中所揭示的无我之境,也是陶渊明“悠然见南山”“欲辨已忘言”那种情态。刘征先生说读过此诗说有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意境。此时,我突然联想到康德所说,想想头上的星空和道德法则,时时刻刻心怀敬畏。此句实际上是诗人艺术境界诗化的瞬间意象反映,更使我们领略到了大自然的神奇魅力,在冲淡中体会濯足清流,不染尘俗的空灵与宁静,同诗人经历了一次圣洁的心灵洗礼。

颔联以雨夜读书为背景,意新理惬。“一灯陪自读,百感警兼程。”关于写夜雨的诗,我比较喜欢的如戴叔伦的《除夕宿石头驿》“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黄庭坚《寄黄几复》等。拿沈鹏先生《雨夜读》“一灯陪自读,百感警兼程”与黄庭坚《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比较,更能丰富欣赏时两者同工异曲之美。先看沈鹏先生的:“一灯”与“百感”是“一”与“百”的对照;“陪自读”与“警兼程”,是“乐”与“忧(警)”的对照。“一灯陪自读”,此时“灯”可谓好友,陪自己读书,由衷产生温暖之情。派生出“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论语.述而》)之快乐,故诗人在“一灯”陪读下“乐在其中”;“百感警兼程”,是写诗人内心的感受,百感交集,许许多多感受与梦想召唤着、期待着、警示着自己要日夜兼程走好前面的路,读后励志奋进。

再看黄庭坚的:“一杯酒”以良辰美景的烘托,把朋友暂短的相会之乐表现出来;“十年灯”则借助“夜雨”、“江湖”作了动人的抒写,让人想象到的是两位好友各自漂泊江湖,每逢夜雨,独对孤灯,互相思念,深宵不寐,那种不得志、不逢时凄凉景象。两者虽然反映的主旨不同,但意境均让读者的联想“思接千载”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让读者的双眸“视通万里”(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这样,读者便在心愉神悦之中从有限的画面中领略到了无尽的景趣,体会诗中蕴藏的审美。

摩臣代理颈联采取对比的表现手法:“絮落泥中定,篁抽节上生。”“絮落(下)”对“篁抽(上)”,“泥(下)中”对“节(上)上”,“定(入)”对“生(出)”三组动态的强烈对比,把整个春日雨后生机勃勃的景象勾勒出来。“絮落泥中定”词美意趣,立马把人带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五)》)所表达的意境之中。一改人们对柳絮飘无定所,失魂落魄的惯性思维。特别是通过一“落”一“定”,把“絮”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表达得从容不迫,鲜明地揭示了“絮落”的归宿,赞美其化作春泥护花的奉献精神与良好品德。“篁抽节上生”是一种象征性手法,寓意节节高升。“春篁抽笋密”(李频《苑中题友人林亭》)。“篁抽”的动作是“雨后春笋”宏大春天交响乐中最优美的音符。把人带入春日空山新雨后的风景中,一边聆听着竹笋生长发出的清脆抽节声,一边呼吸着泥土与芳草散发的新鲜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此时此刻,假如是邵雍,他会情不自禁吟咏“雨后静观山意思,风前闲看月精神”(邵雍《独坐吟》);假如是王维,他会不会边抚琴,边吟唱“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王维《竹里馆》)假如是我,又会如何……

尾联表现出了一种感伤又释怀的情愫,从而也令此诗更具感染力:“驿旁多野草,润我别离情。”“驿”指诗人暂时住的地方(是首联所指的“此地”)。住所周边众多野草,似乎成为诗人的知音,理解、懂得诗人此时心意,随着微微春风的拂扬,频频招手,尤其是叶子上悬挂的雨露,依依不舍地往下垂落,直击诗人心池,涟漪层层泛起。这种别情既是伤感的,又是温馨的。是“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劳劳亭》李白)的那种。“润”字为全首诗眼,一个“润”字抚平了诗人感伤的别离之情。这个“润”既是夜雨的涵洇、又有书籍的慰藉;既是幽篁的吐纳、还有野草的依恋。

从诗人斋号“介居”,似乎可以释得几分蕴义,介于天地之间,念天地之悠悠,天为被,地为床,上苍与大地给予了诗人那么多滋养,尤其是经过这场春雨的洗礼,使他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有了更深刻的改变。故别离“此处”,足让他依依不舍。读到此句使我联想到“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游子吟》),当我们进入诗人营造的意境之中,睹物伤情、睹物兴悲、睹物思景、睹物怀人时,我们每个人不正像那区区的小草吗?大地母爱如春天的阳光,儿女怎能报答母爱于万一呢!这不能不让人发出叹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人是伟大的,也是渺小的。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沈鹏先生的这首《雨夜读》,也是“三馀诗集”系列里难得的佳作,整首意境唯美,虽然看似那么信手拈来,但却充满了诗情画意,既让我们感受到诗人对于雨夜读书获得的那种愉悦,那番勤奋,那些启迪,那份眷恋,另外也通过春雨、幽篁、野草等田园风光,看到的是一幅充满活力、生机勃勃的山水画卷,读后沁人心脾,回味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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